坤舆万国全图》:一张明代的世界地图

坤舆万国全图》:一张明代的世界地图

2017-10-16 01:23

  这是一张曾经被遗忘的世界地图。它与今天的世界地图如此相像,以至于让人不敢相信它绘制于400多年前的明代。更令人惊讶的是,它刊行于中国,而不是当时刚刚经历过地理大发现的欧洲。

  “欧罗巴”、“亚细亚”、“地中海”、“大西洋”、“尼罗河”等地理名词的汉化,在这张地图上早已完成。“地球”这两个字第一次被用来形容我们所身处的世界。

  这是当时地球上最为精确的世界地图,但吊诡的是,在其诞生两百多年以后,似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以至于鸦片战争爆发后,道光还要向他的大臣问道:英国在哪儿?

  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终于获得了进宫的机会,他要给大明万历的自鸣钟上发条。

  几天前,他为朱翊钧进献了诸多“新鲜”玩意儿,自鸣钟、圣像、、玻璃三棱镜等等。朱翊钧对其它东西不感兴趣,对自鸣钟倒是情有独钟,可惜不到几天,自鸣钟就停止了转动,原因其实很简单,发条走完了。但朱翊钧以为它坏了,只能把他的进献者找来。

  在了如何给自鸣钟上发条之后,他又献给了一份更为隆重的礼物一幅长3米,宽2米的世界地图,由12个类似屏风的长条拼成。在这幅地图上第一次出现了如今我们熟悉的一些汉语名词,如“亚细亚”、“欧罗巴”、“大西洋”、“罗马”、“古巴”、“地中海”、“尼罗河”等等。更为惊人的是,这幅地图与我们如今所熟知的世界地图在总体样貌上相差无几。

  此时是明万历三十年,也就是1602年,距离麦哲伦完成环球旅行已经过去了80年。当时欧洲最为精确的地图是1570年的《奥特里乌斯世界地图》,而利玛窦带来的这幅地图居然有将近一半的地名是奥特里乌斯地图所没有的这幅地图并不是对欧洲世界地图的照搬照抄,而是结合了最先进的地理研究,堪称当时世界上最为精确的世界地图。这幅地图被称为“不可能的黑郁金香”,意指这幅地图稀罕如黑色郁金香,因为以当时的测量技术来看,出现这样精确及详细的地图显得不太科学。

  再来看看它的绘制者利玛窦是何方神圣。利玛窦,意大利马切拉塔人,19岁加入会,为了更好地传教,他广泛涉猎了各个领域的知识,包括数学、天文、医学、绘画、音乐、机械等等。明万历十年(1582年),利玛窦抵达澳门,经多番请求,广东总督邀请其进入辖区首府肇庆展现欧洲丰富的文化与科学技术。两年后,在知府王泮的支持下,利玛窦先后刻印了西文、中文版《山海舆地全图》,这是《坤舆万国全图》的前身。

  在肇庆待了六年后,利玛窦赴韶关,入南昌,下南京,致力于学习中国文化和学术传统,俨然成为一位杰出的中国文人,并以其丰富的自然科学知识赢得士人的信任,时人称之为“西儒”,在徐光启、李之藻的引荐下,他得以北华,面见圣上,并且顺利地呈上了这份地图。

  他献上地图的目的是想引起对自己的重视,从而会教义,进而自上而下,让东方亦归顺于。然而事与愿违,朱翊钧只是单纯地被这些奇异的图案所吸引,他甚至还命人将其织成丝帛地图,镶入画屏,甚至希望赐给自己的皇子每人一幅。

  不管怎样,1602年8月7日,这幅地图得以在刊行。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展现在中国人眼前。“地球”,这个用以描述我们所处世界的词汇,如今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在17世纪的中国,这个词所传达出的意识形态,不啻为大逆不道。

  “地球”这个词是由利玛窦率先提出的。他在《坤舆万国全图》的说字中,明确提出世界是一个。这对于经历了15、16世纪的航海大发现的欧洲人来说很好理解,麦哲伦的环球航行雄辨式地证明了托勒密的“地圆说”。然而,对于那时的中国人而言,他们更习惯另外一个词“天下”。在古代中国,人们普遍认为“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盘”,我们所处的“地方”正是“天下”。这种“天圆地方”观深入,甚至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古代货币是外圆内方,古人在处事上讲究外圆内方等等。利玛窦在他的笔记中对当时中国人的这种观念也进行了描述:“他们认为天是圆的,但地是平而方的,他们他们的国家就在它的中央他们不能理解那种大地是球形、由陆地和海洋所构成的说法,而且的本性就是无头无尾的。”根据利玛窦的说法,既然世界是一个圆球,而是无头无尾的,也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中央之国”。而且在这份地图中,中国只是亚细亚的一部分,而亚细亚也只是五大洲的一部分,其它的四大洲分别是欧罗巴、利末亚(非洲)、南北亚墨利加(南洲)和莫瓦蜡泥亚(南极洲)当时大洋洲尚未被发现,被当成莫瓦蜡泥亚(南极洲)的一部分。不过利玛窦为了让这幅地图更容易为中国人所接收,还是将中国放在了这张地图的中心。

  利玛窦在地图上还以注释的形式,介绍了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极大地拓宽了国人的视野。比如,他介绍了南美洲国家伯西尔(即巴西):“伯西尔,此言苏木。此国人不作房屋,开地为穴以居,好食人肉,但食男不食女,以鸟毛织衣。”

  对于近邻日本的注解是:“日本乃海内一大长岛,长三千二百里,宽不过六百里。今有六十六州,各有国主。俗尚强力。虽有总王而权常在强臣。其民多习武少习文。土产银、铁、好漆。其王生子年三十,以王让之。其国大抵不重宝石,只重金银及古窑器。”

  利玛窦还在这份地图的总论中第一次引入了五个温度带的概念,他写道:“以天势分山海,自北而南为五带:一在昼长、昼短二圈之间,其地甚热,带近日轮故也;二在北极圈之内,三在南极圈之内,此二处地居甚冷,带远日轮故也;四在北极、昼长二圈之间,五在南极、昼短二圈之间,此二地皆谓正带,不甚冷热,日轮不远不近故也。”

  奇异的地图,加上利玛窦“奇谈怪论”式的注解甫一刊出,就引起了国内知识的注意。可以想到的是,当时、这幅地图的不乏其人,但也有一批人,如徐光启、李之藻等,仔细研究了相应于南北回归线的纬线、子午线和赤道的,读到了世界上许多不同民族的风俗,最终承认了这样的地图确实表示了世界的大小和形状古代知识份子的“世界观”第一次被如此彻底的刷新。

  虽然晚明的知识已经看到了完整的世界地图,并且也知道了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意大利、法国等国家的具体,与传教士不同的是,安土重迁、偏安一隅的东方人,从来都没有想过到那些遥远的域外之邦去看一看。这张地图除了在认知上拓宽了国人的视野之外,在行动上并没有带来什么实际影响。造成的后果是,连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人,也开始慢慢怀疑这张地图的可靠性。

  清康熙时的钦天监杨光先首先对“地圆说”提出了质疑,认为如果世界是一个圆球的话,那么岂不是圆球上人的脚心与圆球下人的脚心相对,圆球下的人岂不是倒悬着走?还说::“有识者以理推之,不觉喷饭满案矣。夫人,未闻有横立倒立之人也。此可见大地之非圆也。”

  如果说“地圆说”与人们的直觉相悖,有一些反对意见尚可理解,毕竟托勒密在欧洲提出“地圆说”时也受到了类似的攻讦。但在《坤舆万国全图》中明确标出的大西洋,居然也遭到了质疑,认为其“荒渺莫考”或者“其不可考”。

  成书于乾隆八年(1743年)的《大清统一志》居然认为西洋国可在印度洋附近,也可在西南大海中,佛郎机、荷兰与苏门答腊、爪哇相邻。四十五年后,和珅等人奉旨编修的《钦定大清统一志》完成,外国都被列为朝贡国,国家就有荷兰、俄罗斯、西洋锁里、佛郎机等,地理方位、人文制度,全都模糊混乱。《坤舆万国全图》像是掉入了历史的黑洞,难道清朝人没有看过这张地图吗?

  清朝的知识不可能没看过这张地图,至少不可能不知道这张地图,因为清代的文史大家平步青就认为利玛窦将欧洲译为“欧罗巴”,用字有夸大之嫌,而将亚洲译为“亚细亚”,用心更为,“亚”者,有“次”、“丑”、“细”、“微”等意,这分明是国人。

  鸦片战争失败后,道光才想起让人打听清楚英国到底在什么地方,而《坤舆万国全图》实际上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英国的,在地图上英国被称为“谙厄利亚”。大臣姚莹奉旨去询问被俘的英军士兵中国与英国及俄罗斯的距离远近时发现,原来利玛窦的万国全图上已经将海陆诸国的与远近标示得清清楚楚。

  到了光绪年间,国人对地理的仍然没有改善,权臣徐桐决不相信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存在,认为这是贪得无厌的英法两国胡诌出来的国名,目的是用虚假的国名在谈判桌上冒领更多的好处。

  晚明的知识一度接受了关于世界地理的正确知识,但吊诡的命运之手,又将这艘本来滚滚向前的历史巨轮调转了方向,驶向了的境地。清代知识在地理上的令人黯然神伤,那些在《坤舆万国全图》上展现的地理知识,他们一度置若罔闻,直到鸦片战争的利炮轰开国门,他们才想到从故纸堆中匆匆地翻出这份地图。可惜的是为时已晚。

  这是中国人持久的封闭及盲目自信所造成的悲剧。正如利玛窦在笔记中写道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地球的大小而又夜郎自大,所以中国人认为所有中只有中国值得称羡。就国家的伟大、制度和学术的名气而论,他们不仅把所有别的民族都看成是人,而且看成是没有的动物。在他们看来,没有其他地方的国王、朝代或者文化是值得夸耀的。这种越使他们骄傲,那么等到大白的那一天,他们就越自卑。”利玛窦一语成谶。